
在通訊軟體的對話框裡,幾行字忽地跳了出來,像是一把鑰匙,瞬間開啟了塵封數十年的青春記憶。
「國中時期那個教我們的英文老師,真的好嚴。自己反省一下,那些不該犯的錯,只要錯一題就打一下……現在想起來,都還替當年的自己覺得委屈,那時候掌心真的疼了好久啊!」一位女同學在LINE群組裡這麼回憶著,字裡行間彷彿還帶著當年小女孩的嬌嗔與無奈。
隨後,另一位男同學也心有戚戚焉地浮出水面,緊接著傳送訊息:「他真的好兇!以前只要想到隔天有英文課,心裡就開始莫名地害怕起來。」
看著螢幕上老同學一來一往的熱烈討論,那些關於「藤條與文法」的國中往事,排山倒海而來。那一手緊握著粉筆、一手拿著長鞭,在黑板上嚴格寫下主詞與動詞的背影,雖然不曾直接出現在我的國中課堂上——我是國中部第四屆的學生,緣分巧妙地與他擦身而過——卻因為多年後一次意外的登門拜訪,讓我得以走進這位傳奇嚴師的內心世界。
那是我四十多歲、正值壯年的時候。當時我經營報社業務多年,每天在新聞與商場的鏗鏘節奏中奔波。某天,報社的副社長找到了我。副社長正是這位英文老師當年在初中部引以為傲的得意門生,無奈公務如麻、抽不出身,便鄭重地託付我一盒的水果禮盒,代他前往老師家登門問安。
那是我第一次與這位讓無數莘莘學子「聞風喪膽」的嚴師面對面。
沒有課堂上的疾言厲色,眼前的長者倒像是一位博古通今的智者。沏上一壺熱茶,談起那些年被他嚴厲管教過的學生,老師的眼神裡沒有冷酷,反而滿是一種屬於「百年樹人」的溫厚與驕傲。
「其實啊,以前初中時代我教過的學生,很少有沒被我處罰過的。」老師微微笑著,眼神飄向遠方,彷彿看見了當年的課堂。他點了點頭,接著說:「但是你看,這麼多年過去了,這些孩子在社會的洗禮下,一個個都熬出了頭。不只是你們報社的副社長,還有當檢察官的、當律師的、當記者的,各行各業都有優秀表現。」
老師語氣裡帶著一絲欣慰:「現在,他們每年都還會輪流安排跟我吃飯。每次聚餐,大家坐下來的第一件事,不是聊現在賺了多少錢,而是每個人都在搶著回憶當年是怎麼被我處罰的。他們開玩笑地說,就是因為當年那一記記打在手心上的『照顧』,才讓他們後來在社會上站得提得起、放得下,佔有一席之地。」
那一刻,坐在老師客廳裡的我,突然對群組裡同學們的「委屈」與「害怕」有了全新的體悟。
在那個講求「嚴師出高徒」的年代,藤條的清脆聲響背後,其實藏著一位老師不願放任、不願妥協的犧牲與奉獻。每一記打在掌心上的疼痛,多年後,都化作了學子們在社會風雨中挺直脊樑的底氣。
看著手機螢幕,我不禁微微一笑。雖然我不曾體驗過那份「前一天晚上就開始害怕」的緊張感,但在那一刻,我心中除了對這位老教師滿懷敬意,竟也隱隱有些羨慕起初中部的學長們——
在年少懵懂的歲月裡,能遇見這樣一位願意為你嚴格把關、用一生奉獻當作養分的恩師,何嘗不是一種最深沉、也最奢侈的福氣?